我大名叫李汪洋,我是我爷爷李老三家最后生出来的那个男孩子,从小就跟水不能相容。

我被抱出产房时候,老家发大水,我和我娘被困在妇产科的楼里,几天下不去。

我来到世上的时候,只有不到4斤,家人把我当一个宠物养着,怕渴着、怕饿着、怕被人贩子拐跑了、怕长不大就死了。

即便被保护的这么严实,我还是常常出现了意外,每次都跟水有关。

而生我的娘,在她自己最好的青春里,都在生娃,生的肚皮瘪瘪、脸色蜡黄。

出生之前已有了3个姐姐,一个送了人,一个死了,只活下来一个。

我问娘,你又不是猪娃子,为啥要生那么多?我娘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头说:“还不是为了要你,要在你前面有个哥哥,就不会有你什么事了。”


1


娘要去地里干活,我还没上学时候,就跟在奶奶的后面,拜天拜地求着神佛护佑。

我会跪在地上,问老天爷,如果我娘没有生我,那我会在哪里?如果我不是我娘的儿子,我会不会也能当个神仙,也能天天有瓜果吃,有人追着跟我说话,能决定别人的命运。

我不爱说话,常常被村里的小孩冤枉,我嘴笨说不出,只是扑上去跟人家撕打,力气小打不过就坐在地上哭。

人家打了胜仗,还跑到家里跟我奶奶告状,说是我起的头。

后来,我奶奶就不让我出门了,说怕被人家打坏了,什么事都要在家人的眼皮底下。

跟我要好的小朋友来找我,都是在我家的门口吹口哨,被我奶奶骂了出去。

可越是这样我越想出门,后来就出事了。

村子的中心有一块凹地,夏天暴雨过后,就变成水波汪汪的涝池,最中间的地方插一根三四米的竹竿,都被淹没不见。

听人说,十几年前,那里就死过一个婆娘,还有一个小孩的被鬼魂勾了去,也死在里面。

有一次,我趁着家人去收庄稼的时候,从门槛底下爬了出来,可能是好久不出门,一个不小心踩到了湿漉漉的水草,就滑进了涝池,我不会喊救命,只是胡乱地扑腾,快到发不出声音的时候,被村里的一个壮劳力一把拎了起来。

我整整睡了三天,保住了小命,从此我也信了自己跟水相克。


2


南方多水,而我的女朋友是南方人。

我们同在南方一家工厂打工的时候,我们认识了,她是一个水性极好的姑娘。

而我是怕水的,我跟她的认识,是因为她救了我一命。

在一次同公司的海滩度假中,不好意思拒绝大家的邀请,只想坐在沙滩上的我硬背拉下海,一不小心就被浪头卷翻了,喝了一肚子海水。

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跟那些被海浪拍晕的鱼虾一样,成为葬身海底的肥料时,有一双柔软的手,很有力的把我拉了一把。

她对我说:“没事吧,去上面歇一会。”

那一眼,我就感觉到了她身上母性的力量。

她说不爱我默默寡欢的性格,只说第一眼看上我清秀的面容,有一种特别想保护我的感觉。

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,她说:“真看不出来,做那事的时候,你真像是两个人。”

我环抱着她,把头埋进她温暖的胸膛里,告诉她:“你等我攒够了彩礼钱,就去你家里提亲。”

她跟我上班时间不一样,我睡觉的时候,她还没下班,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她还在生产线上忙碌。

她不是那种物质的姑娘,她每个月的钱都要寄回家里,给弟弟妹妹上学用。我的钱,家里从来不让我往回寄,够我们花。

工厂的生活很寂寞,但我们的感情很好。

我会提前定好闹钟,从睡梦中一下子坐起,去接她下班,尽量去陪她吃饭、买东西,忍着瞌睡陪她聊天。

她会煲靓汤,做海鲜,跟她在一起不会有尴尬,因为她一直在说话。

老有些男员工喜欢跟她开玩笑,我的老乡兼高中同学小丽,跟我女友是同一个班组的,女朋友的事她都会告诉我。

后来,我觉得女友变了,她会朝我发脾气,几天都不跟我说话。我冥冥中觉得,她有什么事在瞒着我。

钱,对于很多人来说,是这个世上最有诱惑力的东西,比身体的快感要划得来,可我没办法给她更多。

工厂的外面,每到下夜班的时候,经常会停一些高档的小轿车,老乡小丽告诉我,那个老板来接女工的,那个我一个工厂的打工仔买不起的,就有一些女工坐上那些车子之后,不久就会辞职。

也会有一些姑娘,去过小诊所处理了意外之后,又重新回到工厂。

那一次,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,就住工厂宿舍了,我问了小丽,她说女友已经几天没来上班了。

我去宿舍找她,在工厂的大门口,果真看到了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里走出来一个女孩,踩着高跟和淡粉色的连衣裙,跟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,环抱着她的腰,跟她贴面私语了几句。

等那男人走了,我看到转过头来的她,就是我的女友,化了淡妆,穿了裙子和高跟鞋的她,身材是我从未见过的婀娜。

我没有打她,即便我很想给她两个耳光。

我知道什么用都没有,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了。

人的欲望一旦被放出来,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,我一个月挣的辛苦钱,不够给她买一件裙子。

她,过出租屋来,抱着我的腿,说着对不起,对不起。

我骂她:“收拾了东西,滚!“。

那次,我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,因为一个水性极好的女人,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三个月。

我再也没见过她,听说她也辞职了,很久之后,在老同事的聚会中,我得知那一年,她爸爸要做心脏搭桥手术,几十万的费用,让她无能为力。

我不知道她,选择的这条路,是对还是错,即便当时的她不离开我,我对她的帮助,也可能是杯水车薪。


3


那一年,我再没有出过省,更加的不爱说话,感冒、头疼什么的,都能让我病上几天时间,我再也不去那些有水的地方。

学阴阳五行的远方舅舅告诉我,名字里的三点水都要改掉。

镇子上最有名的中医说,小伙子,你是湿热体质,不渴不饮。

我奶奶说,我身体的阳气太弱,镇不住那些邪神鬼祟,要给我找一个神婆看看。

在我二十五岁那年的春节,奶奶和妈妈带着神婆,去了我们家祖坟,回来后我们家门户紧闭,在念经的超度声中,从卧室到厨房,从前院到后院,我把头磕了一个遍。

在冉冉升起的黄油纸火焰中,我感觉脸被烤得发烫,恍恍惚惚的火苗里,我仿佛在自己身体燃烧的焦糊味里,被重新塑造着……